它说:为什么不是事故?
我说,一个人很饿很饿,没有光,没有人,没有可以祈求的朝向,自己蜷缩在那里,在荒凉默中化为绝美的一指尘埃,这是故事。
【一】
在我最美的时候,遇到一个苹果,开花结果都在最好季节最好时候,沐浴的风雨露霜都是恰好邂逅的问候,用你儿时聪慧天真的想象可以想象、构造的一切美的词汇去赞美都不为过.我爱它,这样一个苹果,从生命的最深沉去赞美它给世界带来的芬芳,它给季节埋下得希望:你的好,你都不知道.
也许,周遭都看不惯一身破落的我的装扮,也许,都不欢迎这突兀的永远不懂得掩饰的来客,也许是我站在了季节的阴影,也许…我会和自己说很多很多也许,说很多很多大概.然后对世界和自己说:苹果是无辜的.
后来,秋天到,苹果要下枝.季节的颜色落加在身,身体就成为踏实的尘埃,决绝站在那里.想这季节有多聪明,若是苹果不经意往那奢望满溢的深崖里飘进一束目光,看到,只会以为那树下,是一朵尘埃站立的风景.
生命给了尘埃如此卑微,尘埃眼中有这世间绝美.卑微着幸福着,在尘埃里开出花来.
秋日渐深.苹果,愈发的美.
那天的阳光很亮很亮,耀眼的温暖生硬地打进尘埃的缝隙里,却分**冷.像是很久很久以前在黑夜降临的冬季.日光太强,有沙子照进了眼里,感觉有东西刺得眼睛苦苦的.看不清.
我似乎忘记了,自己是一朵站立仰望的尘埃风景.这是多么的荒唐愚蠢.
在那个晒过温暖阳光的夜里,苹果,被命的一只手摘走.我看见还有枝头在疼痛里摇晃,还有荒凉得更加苍凉的四周.我想大声呼喊,我想大声呼唤,摇晃的枝叶穿过冰冷的灵魂紧紧地抱住颤抖的我的身体,任尘埃坠入不复之地.它说:不行,苹果不能.
世界,仓促地失声.
然后,尘埃里发出笑声.回荡在空旷的原野,像巫师的魔杖,指向每一片瞬间停歇的风,飞啊飞,飞到永无止境的梦里…
那来者,走的时候,踩到了我躺在地下睡着的影.影后来和我说,那晚的梦里有厌恶的东西,可也有暖暖疼痛的幸福.
秋天过后,尘埃在某一个时间的幌子里,轰然崩塌.即使是干瘪的灵魂,也破碎成风景,躺在那里,安静地躺在影子的影子里.
每一阵风经过,世界会看到那地上跃动的细小颗粒.那是尘埃幸福的笑.
多少年后,在时间的某个满是阳光角落里,曾经被风带走的一块尘埃的碎片找到了那个只剩下核的苹果.
尘埃,笑了;苹果,哭了.
尘埃把核带回苹果以前生长的地方,种在躺着的尘埃的影子的心里.
余下的年岁,尘埃一直守在苹果的身旁,安静地坐在那里,和苹果一起看最美的夕阳.
后来,尘埃坐着坐着,凝化成一个人.
后来,苹果树越长越大,大成一座城.
再后来,风说,远方有一座城,城里有一个人.
再后来,我说,远方有一个人,心里有一座城.
【二】
那年,我十八,上海十七,月亮十五。
没有星星。
森林是黑色的,只有月光在高高的云层里伺机而动。光被荼毒,织成自缚的茧,染成梦。
当夜色翻起浓雾,我在渴望里行走。渴望在森林的尽头,没有莺的歌声,没有猫头鹰,只有一间闪着微光的小屋。在这夜的穷途,光成了唯一的救赎,小屋成了流浪的归宿。
行走,是这座森林最后的孤独。
踩着云的步子,从山的背面出发,还能闻到去年冬天开的雪在地底深层腐烂的声音,有向日葵的绚烂微笑,有稻草人的可怕坚守,还有整个季节撇下的书。
错落在山林间,是自然的邂逅。那些被掩埋挤压的邂逅,在这冷的岁月,蜷缩出美的花朵。在卑微中盛开,在孤傲中离去。
来客打破安静的沉睡,沉睡躲在角落里徘徊,徘徊看这远方的不速之客。没有忘记,还有那些躲在远处更远的生命,它们在高高的世界里惊悚,怒吼,咆哮,像是看到了极具可怕的东西,它们的目光互相撕扯,互相鄙夷,嘲弄,仿佛要把这里用眼神赶尽杀绝。天堂,和地狱。
我爬上高高的树虔诚默念梵音:原谅我的冒然前行,原谅卑微的灵魂。祈祷,能让悸动的灵魂安生。
树,很高,很大,长满了熟透的面包,散发着清新的被阳光淋过的味道。
“这是一棵会开花的树——”
“一棵会开花的树——”
“会开花——”
“树……”
声音像是巫师的奏响,撞击在这空旷的孤独里,回声,落成歇斯底里。这美,我深知是比死亡更可怕的东西。
“你怎么敢爬我的面包树?”一个女孩声音从下面远远地传来。
我才知道这树的名字是“面包”。像是森林之外的东西。
“你认识我么?”
“不认识,不过——”,“好像在哪里见过。”
见过是最无礼的邂逅,有人说。我不敢说。“跟我来。”声音,是伊甸园诱惑的苹果。
女孩的脚步,走进没有雾的森林,女巫在孤岛歌唱,欢迎归来的勇士,蛇在一旁的树上,假装休憩。灵魂,在这苍白的夜色里,穿行。
誓言是远方的,谎言在嘲弄。流浪者在黑夜里哀歌,听不归人嘶哑的痛哭。眼泪,是诅咒,是荒谬,是魔,是恶毒的火。
我侵吞下这万恶之火,却抵不住灵魂的饥饿。黑夜将我喂饱,奏响生的悲调。
而这一切,即将在熄灭的那一刻复活,复活成陌生哀悼的风景。生命无意经过,经过是最遥远的干涸,干涸是化作植物的我。
而我,与这里,是一场殊途。
小屋,突兀在森林深处,成了自然的托付。唤作孤。
生是死亡的结束,复活是春天的孤独.闯入幻境中的人,找不到生的出处,蜷缩在角落里孤苦.
你从哪来?女孩问.
十七的上海,十五的晚上.
白天,我问它,你在这里多久。它说,一千年。
晚上,我问它,你去年几岁生日。它说,七岁。
后来,我在黑夜前写文,它问我,为什么森林里看不到外面的梦,还有哭声。
我说,因为晚上,梦,也是黑色。
发表时间:2012/2/4 17:10:5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