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麻园丰宁小区一住就是8年,我竟然能在一个地方待这么长时间,确实是有点疯狂和愚痴。这里除了米线店、快餐店、网吧、成群的出租房、小杂货店、小馆子、小超市、小门诊、打工者、游荡者、房东、学生外,实在没有什么新鲜货。其实,我没有疯,我只不过比别人更多一些梦幻。都市的生存压力太过沉重,加上感情上的沉重打击,我常“破帽遮颜过闹市”,人们都在为房子、车子拼命向前狂奔的时候,我却慢下来躲进我的小屋自娱自乐。但孤独日积月累,总会在节假日、周末这些放松时段里爆发。随之而来的是莫名的空虚——空虚的力量常常将手中的笔抽去,怀中的吉他放下,从网络的墙上跌下来,掉进发呆之井。我害怕发呆,发呆能让生命变成僵尸,让时间、信念凝固。于是,我选择出外漫步。当夜幕降临的时候,我在夜色的掩护下,且行且停,像一个迷路的小孩,游荡在麻园的各个胡同小巷。我在寻找什么?那些幻梦吗?午夜一片死寂,只有苍白的路灯照着夜游者幽蓝的身影。
今天下午我要走远些,尝试另一种游荡方式。
不知道是谁将铁轨暗示成人一生的轨迹?我不想思考这些陈词滥调,我只知道将脚踩在一根根枕木上,步伐均匀有力,感到舒适。两边都是树木花草,凉风吹来,满鼻清香。天空蔚蓝,温热的阳光照着我,心中渐渐觉得疏朗。这种感觉比在公园还要好得多,我应该再丢下一些生活的包袱。
我走到横跨在铁路上空的高架桥洞口,蜿蜒的铁路一直伸上天边。一抹西山的轮廓浮在滇池蒸腾起的水气里。以往走到这里,我就停止脚步改道上二环西路,但现在那片还从未走过的铁路生机勃勃,充满诱惑。弗罗斯特的那首《未选择的路》浮上脑海,老头对我说:你要是不走会后悔的。我笑了,我竟像堂吉诃德将小旅店当成是大城堡似的,将一条普通的铁路看成是一条新的人生的路。为什么不走呢?为什么不再放松一点呢?
我穿过急速车流,它们在高架桥下咆哮的声音很可怕。走吧,我真不想回来了!另一个我在心中喊道。我走上了铁路旁边与之平行的一条幽静的小路。树一棵棵多起来,都市的声音渐渐小了,天空逐渐变大,一朵朵白云飘进眼帘。铁路上、小路上栽满柳树、花草,它们给小路搭上绿荫之棚,筛下一点点阳光留在石板上像一朵朵白色的小花。蝴蝶飞舞,小鸟欢鸣,清风梳着柳树一根根纤细的长发。几个人坐在铁轨上,几个人悠然地走在绿荫里。我的心情渐渐明亮起来。我是不是太知足了?这不过一条人造景观的小路。
“不要只停留在一个地方,前面还有很多更美好的风景。”这句快被用脏的话此刻分外清新。我为我刚才的明智选择感到满意。这些年一直将自己关在没有阳光的小屋太久了,此刻有一种走出集中营的感觉。我一直用黑暗去抵抗恶俗、虚伪、贪婪,可是我并没有获得内心的安详。那是什么原因呢?我恍然明白,那是因为我没有收集阳光,我的仓库里尽是刀、剑、火焰、罂粟、骷髅,它们迟早要发霉,而我迟早要败退、堕落。波德莱尔、兰波、魏尔伦、徐渭不都倒在回家的路上吗?只有先获得了阳光,用它浇灌恶之花,使之茁壮成长,才能控制住恶,才能用恶对恶。禅宗五祖弘忍送六祖惠能逃亡,过江时要摇橹送惠能,惠能拿过橹对弘忍大师说:“弟子迷时是师渡我,如今弟子悟了,应自渡。”黑暗的船啊,我现在也该自渡了。
绿荫下几个老人在放着风筝,这浮生一日有几个人能闲下来?陶渊明一生安居在大地的深处,晚年他还是没有逃过饥饿的追杀。“天地无德,以万物为刍狗”,生存往往被尘世牢牢钳住,只有心灵能悠游物外。王维早年当官,薄有资产,晚年他才能归隐田园。东坡之子苏过继老父遗愿而归隐,一生在隐与显之间艰难徘徊——生存的线牢牢拴在尘世的手里。梭罗离开城市隐居在瓦尔登湖畔生活了2年,他深入自然之心,生命获得了新生。“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老子),佛陀夜睹明星而悟道,虚云法师年青时在山野中做野人修习禅定,米勒日巴在山洞里苦行,徐霞客随来鸿去雁一生行走在高山大川之中······等等这些热爱自然的伟人无不从大自然里获得了宝藏。所以东坡说:“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成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
电影《最后的猎人》,讲述一位名叫诺曼温德的猎人与一个印第安人那哈尼族的女子、及一群勇敢的猎犬生活在原始森林里的故事。在冰雪覆盖的茫茫世界里,他驱使着猎犬驾着雪橇沿着洛基山脉打猎,美丽、雄浑、庄严的大自然总是一次次感动着他的心灵,他和他的妻子感到幸福和满足。他用森林给予的木材盖房子、做木筏,用动物皮毛去城市换来生活用品。天空、雪山、高原、湖泊、鸟兽虫鱼等等天地万物都在异口同声地唱着一支对生命的伟大赞歌。他虔信着这个有大美而不言的自然。他从不滥杀生灵,每一种动物过渡泛滥时,他才去充当保持生态平衡的工作者。所以,他带着猎犬遇到一只冬熊时,他没有开枪,而是静静地与它对立,仿佛两个心照不宣的老朋友。一次他带猎犬出外狩猎,在大风雪夜遇到了狼群,狼群看了他几眼就绕道走了。他说:狼总被人们认为是凶恶奸猾的象征,但实际上它并没有我们想象的那样坏。这时一道道北极光从地平线反射出来,天空顿时成了一面七色彩布。狼群兴奋起来嗷嗷嚎叫,唱起了对自然的赞歌。由于城市里的林业公司要向这个宁静、辽阔的原始森林修公路,动物都迁徙了,他和他的妻子带着猎狗不得不重新寻找新的生活地点。他被现代化驱逐,同时遭到驱逐的还有一个在原始森林里生活了50年的老猎人。老猎人对他说:他快撑不住了,周围可以打的猎物越来越少,他的身体越来越老迈,他想回城市去住。诺曼温德不愿离开大自然,他对他的老朋友说:“猎人最重要的不在于能猎到什么,而是体验。”体验什么?就是体验生命在自然的怀抱中所获得的美。影片的最后,春回大地,他带着猎犬划一叶小舟向大湖深处游去,他坚信总有一个没有被现代文明践踏的地方。伟大的自然从未抛弃我们,而我们总是在想如何征服它,控制它。我们都在拼命地向前赶,谁能从钢筋水泥和网络里退出来?我怀念那些田园牧歌,我也知道它们现在已成了过时的古董。东方哲学指引人类栖息的方向是后面,而不是前面。后面是自然是静穆是知足是虚怀若谷是海纳百川是上善若水是大音希声。返回自然需要“慢”一点,“淡”一些,自然给予我们的是懂得敬畏,懂得“乐生,乐死”(庄子),懂得安养心灵。而世界在科技和经济的催化下,张开它巨大的翅膀,正向大一统的前面飞速进军。我们被牢牢裹进这个巨大的雪球里向前滚去,真不知道前面等待我们的是深渊还是花园。但我相信总有一天,人们将厌恶水泥、汽车,重新使用最基本、最原始的交通方法:步行。可是到那个时候,山川、平原、原始森林也许都已经被水泥覆盖了。
我坐在一个标有里程的石碑上,旷野的气息扑面而来。放眼望去,城市已不见了,只有蓝色、绿色、白色。十多年前,我常和朋友躺在故乡的田野里,看着天空中的这些千奇百怪的白云,给它们取名。有时我独自一人彷徨在堤岸,寻找古诗词中的意境,“为赋新词强说愁”。有时我穿行在金钟山的几座僧墓间,想象孤魂的生活状态。爬上那些高山,站在松林里一阵山风吹来,传来海浪的声音。
我知道我的诗歌并不能拯救生活,但它能安抚我的灵魂,给予我尊严。每一个热爱自由、特立独行的人都不愿把自己禁锢在这僵死的、谎言泛滥的水泥世界里。我不想与人们为敌,我只想向自然靠近些,从自然中汲取新的甘露,浇灌这棵将要枯死的恶之花。
阳光炙热起来,已近傍晚。我已经走了很远的路,我很想一直坐到月亮升上来,一饱“杨柳岸、晓风残月”的滋味,但害怕太过浪漫找不到回去的路。高楼一栋栋探出脑袋,喇叭声逼来。我知道没有一块能擦去它们的擦头,也没有一支能增添这就要结束的画布的彩笔,我只能深深吸口旷野的气息,将它储藏在心灵深处,让我的双脚紧贴大地的脉搏。
2010-5-3下午作
2010-5-5改定
发表时间:2012/1/17 13:05:08